出租屋阳台朝北,光照不算好。去年春天我买了一小盆薄荷,随手搁在洗衣机旁边的铁架上。它起初蔫蔫的,叶子发黄,我以为活不过一个月。后来我装了一个十几块钱的定时浇水器,塑料管从矿泉水瓶里伸出来,每天早晚各滴几滴水。薄荷慢慢缓过来,叶片变厚,颜色也深了。那东西结构简单,一个小水泵加一节电池,但确实让我省了心。我站在阳台上看水珠沿着管子往下滑,忽然想到,所谓科技,很多时候就是这种不起眼的小玩意,把一件需要惦记的事变成不需要惦记的事。
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薄荷,长在院子角落,靠天吃饭。夏天暴雨多,冬天霜冻,年年都有枯死几棵。那时候种什么活什么靠经验,奶奶会看云识天气,会用手捏土判断干湿。现在阳台上这盆薄荷不用我操心,土壤湿度传感器插在泥里,数据传到手机,缺水了才提醒。判断的活儿交给了芯片,我只负责偶尔看一眼通知。这中间省下来的注意力,我可以拿去干别的,比如读几页书,或者干脆发呆。科技把人的一部分感知外包出去,外包得悄无声息。
但外包也有代价。有一回浇水器电池没电,薄荷差点干死。我发现的时候叶子已经卷了边,赶紧手动补水,过了两天才恢复。那之后我每周检查一次电池。这让我意识到,依赖科技设备并不等于彻底放手,人还是得懂一点它的脾气。就像以前奶奶知道什么时候该盖草帘子,我现在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换电池。工具变了,人和工具之间那种需要留神的默契没变。省心是省了一部分,另一部分心思转移到了设备本身。
薄荷长得太密的时候,我剪了几枝插在水里,等生根后送给邻居。邻居是个程序员,成天对着屏幕,收到薄荷挺高兴,放在他工位上。过了两周他跟我说,那几枝薄荷活得不错,但他给工位加了一个智能补光灯,怕办公室光线不够。我听了觉得有点好笑,一盆薄荷而已,至于吗。但转念一想,他每天在屏幕前坐十几个小时,对着一小片绿色,可能确实需要一点能自己掌控的活物。科技把人和植物之间的距离拉远了,又用另一种方式拉近,中间隔着一层电路和代码。
后来我把那盆薄荷搬到了屋里窗边,因为阳台冬天太冷。浇水器还在用,只是管子换成了更长的,从窗台拉到客厅角落。薄荷在室内长得慢一些,叶子也没那么肥,但气味还是浓的。我偶尔摘两片泡水,味道和记忆里奶奶院子里的差不多。种法完全不同了,一个靠天,一个靠电,但最后到嘴里的东西没太大差别。科技改的是过程,不是结果。或者说,它改的是人参与过程的方式,从亲手摸土变成看手机,从等雨变成等提示音。
那盆薄荷现在还在。浇水器的电池我已经换过三次,塑料管也换过一根,因为老化发硬了。薄荷本身倒是没怎么变,给水就长,不给就蔫。有时候我盯着它看,会想起那个十几块钱的小水泵,想起土壤传感器,想起邻居工位上的补光灯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让一盆本来靠天吃饭的植物在出租屋的北阳台活了下来。科技大概就是这样,不声不响地嵌进日常,嵌进一盆薄荷的根须之间,让人几乎忘了它存在过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