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,我路过一所小学。铁门锁着,里面空无一人。操场上的落叶被风推着跑,旗杆上的绳子敲着金属杆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教室的窗户关得严实,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的课桌,桌面泛着冷光。这条街上的早餐店早关了门,卖文具的小店也拉下了卷帘。整个城市像被抽走了一半的人,剩下的一半在准备过年。学校是最先空掉的地方,也是空得最彻底的。那些孩子跟着父母回了老家,或者去了更远的城市。他们离开的时候,书包里装着成绩单和寒假作业。
我在这所学校教过几年书。每到期末,总有几个孩子提前请假,跟着家人回乡下。他们的作业本上会留下大片空白,开学时补得潦草。有个男孩告诉我,他爷爷家没有书桌,他就趴在炕沿上写,写着写着就困了。他说话时低着头,手指抠着棉袄上的线头。我后来才知道,他父母在城里卖菜,过年那几天生意最好,根本走不开。他是跟着同村一个叔叔回去的,在火车上站了六个小时。教育对他而言,就是这六个小时之外的日常,是菜市场摊位下面垫着纸箱写字的角落。
城市空下来的时候,教育的另一面就露出来了。平时我们看学校,看课表,看分数,看升学率。可当人走了,教室空了,你才想起那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。他们住在城中村,或者城郊的平房里。父母在工地、在饭店、在快递站。他们的童年被切成两半,一半在城市的边缘,一半在遥远的村庄。教育夹在中间,有时候像一座桥,有时候像一堵墙。桥能过去,墙就挡着。挡着的那些,慢慢就不来了。
我认识一个女孩,成绩很好,作文尤其出色。她写老家的柿子树,写奶奶在树下捡落果,写她坐在门槛上等父母回来。那篇作文得了奖,贴在教室后墙上。可到了六年级下学期,她突然不来了。班主任打电话,她父亲说家里老人病了,得有人照顾。后来才知道,她下面还有两个弟弟,一个上三年级,一个刚会走路。她回去了,在镇上的中学继续读,成绩依然好,但作文里不再写柿子树了。她写的是灶台、猪圈和永远洗不完的衣服。教育没有拦住她,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。
空下来的城市其实一直在说话。那些锁着的教室,那些没带走的作业本,那些留在抽屉里的铅笔头,都在说同一件事。教育不是一间屋子,不是一套试卷,不是一场考试。它是人跟人之间那点不甘心。老师不甘心一个孩子就这样消失,父母不甘心孩子重复自己的路,孩子不甘心只看见眼前这点东西。这点不甘心很脆弱,有时候敌不过一张车票,有时候敌不过一场病。可它确实存在过,在某个冬天的早晨,在某个空掉的座位上。
开学的时候,有些孩子回来了,有些没有。回来的那些,书包里多了几包家乡的炒豆子,分给同学吃。没回来的,名字还留在花名册上,像一根没拔掉的刺。教室又满了,读书声又响起来。窗外那棵树开始抽新芽,没人注意。日子照常过,该上课上课,该考试考试。只是偶尔有老师会停下来,看看某个空位,然后接着讲下一道题。那个空位很快会被新转来的学生填上,但总有一个空位,永远空着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