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趟北戴河之后,老陈迷上了往远处跑。每年暑假,他骑一辆二八自行车,后座绑着儿子,车把挂一兜黄瓜西红柿,从天津一路骑到秦皇岛。路上住五块钱的大车店,吃路边摊的包子,儿子在后座打瞌睡,脑袋一下下撞他后背。有回赶上下雨,爷俩躲进瓜棚,看瓜的老汉切了个沙瓤西瓜,儿子吃得满脸汁水。那些年他觉得旅游就是换个地方流汗,可儿子后来写作文,说那是他见过最蓝的天。
儿子长大些,不再愿意坐自行车后座。他们改坐绿皮火车,硬座,一坐十几个钟头。老陈记得有一年去西安,对面坐个背包的外国姑娘,儿子憋红脸蹦出几个英语单词,姑娘笑着递过一张地图。后来儿子真学了旅游专业,毕业后带团跑遍大江南北。老陈跟着去过一回云南,儿子举着小旗子,拿着喇叭喊注意事项,他站在游客队伍里,觉得那个晒得黝黑的导游既熟悉又陌生。
再后来孙子出生,儿子忙得脚不沾地。老陈翻出旧相册,北戴河那张照片已经泛黄,儿子穿着红色泳裤,举着塑料铲子。他忽然想,等孙子大些,该带他去哪儿呢。不能太远,孩子坐不住;不能太近,没意思。他琢磨了半个月,决定去青岛。海洋馆、沙滩、栈桥,他都熟。他甚至提前查了潮汐表,用圆珠笔抄在台历上。
保温箱里的小人儿忽然动了动,小手攥成拳头。老陈把掌心贴在玻璃上,好像能隔着玻璃传过去一点温度。他想,旅游这回事,说到底就是人跟人一起走一段路。风景好不好,住得舒不舒服,都是次要的。重要的是多年以后,有人还记得路上那口西瓜的甜,记得火车轮子咣当咣当的响,记得海风灌进领口的凉。这些零碎记忆拼起来,就是一个人对世界最初的善意。
护士出来喊家属,老陈退后两步。儿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拎着保温饭盒。老陈拍拍他肩膀,说母子平安。儿子咧嘴笑,眼角挤出细纹。老陈忽然说,等孩子满月,咱们去趟北戴河吧。儿子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说行。老陈转身往电梯走,听见身后保温箱里传来细细的哭声,像很远很远的海浪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