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去的那间自习室,开水间只有两个龙头。周末下午三点,等水的人从门口排到走廊,队伍里没人说话,只有保温杯盖子拧开又合上的声响。有个男生把杯口凑近饮水机,等绿灯跳红,水柱断了,他退到旁边,把没接满的杯子放在窗台上。窗台上一排杯子,有的冒着热气,有的早就凉了。教育大概也像这间开水间,资源有限,时间有限,每个人都在等一个接水的空档。有人来得早,接满了就走;有人来得晚,只能接半杯。那些没接满的杯子,就是许多普通教室里的日常。
教室里总有坐在前排和坐在后排的学生。前排的举手能被老师看见,后排的举手要等老师走过来。同一个四十五分钟,前排的人回答三个问题,后排的人可能只被点到一次。这跟聪明不聪明没关系,跟位置有关系。老师站在讲台上,视线自然落在前几排。有些学校想了个办法,每周轮换座位,让每个学生都有机会坐前排。轮换那天,后排的学生抱着书包往前挪,表情有点不习惯,但举手的次数确实多了。教育里那些看似公平的安排,往往就藏在这些挪动座位的细节里。
我认识一个在县城教书的老师,她班上有个学生数学总不及格。她没急着补课,先问学生平时喜欢做什么。学生说喜欢拆旧收音机。她就从旧货市场买了几台坏收音机,让学生拆,拆完再装回去。装不回去的时候,学生自己翻书找电路图。那个学期末,他的数学考了七十多分。分数不算高,但他开始翻书了。教育有时候就是给人一个理由去翻书,那个理由不必是考试,可以是收音机里一根接错的线。
我上初中时,语文老师每周留一节课让我们自由阅读。读什么都行,漫画也行,只要安静地看。有个同学看了一整年的武侠小说,老师没管。后来那个同学开始写小说,写得很差,但一直在写。毕业很多年后,他成了编剧。我有时想,如果那节课被用来讲阅读理解技巧,他可能也能考个不错的分数,但大概不会写东西了。教育里最奢侈的东西,就是允许人做一些暂时看不出用处的事。那些事往往在很久以后才显出分量。
城市里的孩子和乡村里的孩子,用的课本是一样的。但课本之外的东西差得远。城市孩子周末去博物馆,乡村孩子周末帮家里干活。干活也是学习,学的是怎么跟土地打交道,怎么算收成。可考试不考这些。所以乡村老师在课堂上只能讲课本,讲完了,学生还是不会做那些需要见过博物馆才能理解的题。有些地方试过把乡土内容编进教材,编得不好,像硬塞进去的。编得好的,学生学起来不费劲,因为那些东西就在他们身边。教育要让人看懂自己身边的事,再去看远处的事。
开水间的水龙头坏了那天,管理员贴了张纸条:请到二楼接水。二楼的水龙头多,不用排队。但没人去。大家还是挤在一楼,等那两个龙头一滴一滴地漏水。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习惯了一个地方,哪怕效率低,也不愿意挪动。教育里也有这种惯性。有些方法明明不好用,但因为一直这么用,就继续用着。改起来不难,难的是让人相信改了会更好。那个周末下午,终于有人端着杯子上了二楼。过了一会儿,队伍里少了几个人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