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中巴是十年前的老款,车头还贴着褪色的“城乡公交”四个字。发动机是柴油的,声音像有人在铁桶里扔石子。跑起来的时候,整个车厢都在抖,车窗玻璃跟着嗡嗡响。有人嫌吵,但常坐的人已经习惯,甚至能在这种震动里睡着。座椅靠背后面塞着塑料袋和瓜子壳,地板上的防滑纹早被踩平了。夏天没有空调,司机把天窗撑开一条缝,热风灌进来,混着路边晒化的沥青味。冬天暖风坏了,乘客就缩着脖子搓手。这车每天早上六点从镇上发车,下午五点半最后一趟回村。票价三块,二十年没变过。
汽车站外面是一条省道,大货车昼夜不停地过。那些车头高得像一堵墙,轮胎比人还高,跑起来带着一阵风。它们大多拉煤或者钢材,车斗用帆布盖着,绳子勒得紧紧的。夜里开车,对面车灯一晃,司机眼前就是白茫茫一片。服务区的洗手池边,常能看到他们用冷水抹脸,然后灌满一大壶浓茶。有个跑长途的说过,他最怕下坡时刹车片过热,那股焦味从底盘升上来,脚底下软绵绵的。这些车很少进市区,它们绕城而过,把货物送到更远的仓库或者工地。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,像远处在打闷雷。
城里的小轿车又是另一回事。早晚高峰,车流从立交桥上慢慢往下挪,刹车灯连成一片红。有人在车里吃包子,有人对着后视镜刮胡子。停车位永远不够,路边的收费员来回走,手里攥着一叠二维码纸条。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,后座绑着外卖箱。下雨天最麻烦,雨刮器来回刮,前面还是模糊的。偶尔有新手熄了火,后面的喇叭立刻响成一片。这些车大多很干净,内饰带着柠檬香,脚垫上连个泥点都没有。它们从家到公司,从商场到学校,一天跑不了几十公里。
修车铺在城郊结合部,门口堆着旧轮胎和拆下来的保险杠。师傅姓刘,满手黑油,正把一台发动机吊出来。他说现在的车电子件太多,一个传感器坏了就趴窝,不像以前化油器的车,踹两脚还能走。旁边架子上摆着各种型号的火花塞和滤芯,地上淌着废机油。来修车的人蹲在门口抽烟,聊谁的变速箱又打齿了。刘师傅用扳手敲了敲缸体,声音脆的。他说这车再跑两万公里就该大修了,但车主舍不得换,因为车贷还没还完。墙角有台老捷达,漆面裂了,轮胎瘪着,据说已经停了三年。
天快黑的时候,候车室那个中年人醒了。他揉揉眼睛,把编织袋往肩上甩,走到检票口。那辆旧中巴已经发动,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。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,把袋子抱在腿上。车慢慢倒出去,拐上省道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照得路面发黄。车里没人说话,发动机的声音盖过了一切。后视镜里,车站的灯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亮点。前面还有四十里路,中间要停七个村。他闭上眼睛,头靠着玻璃,玻璃在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