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是暖黄色的,照着一小块水泥地,也照着地上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线。那是白天几个小孩画的跳房子格子。老陈在这片城中村住了十二年,每天傍晚把收来的旧书整理好,就坐在路灯下的石墩上歇一会儿。他看那些小孩跳房子,单脚跳,双脚跳,转身捡石子,动作笨拙又认真。有时候他们会为谁踩线吵起来,声音尖尖的,在巷子里撞来撞去。老陈不说话,只是看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晒谷场上跳格子,那时候没有粉笔,用的是烧过的柴火棍。
体育这件事,最早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。不需要什么像样的场地,不需要统一的服装,甚至不需要有人教。一条线,一块空地,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,规则可以在争吵里临时改,改完了接着玩。跳房子也好,踢毽子也好,扔沙包也好,身体动起来,心里就痛快。老陈后来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比赛,灯光亮得刺眼,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,运动员的动作精确到毫厘。好看,但他总觉得离自己远。倒是巷口这几个小孩的吵闹声,让他觉得体育还活着,活在最普通的日子里。
有一年夏天,巷尾搬来一对父子。父亲在附近工地上干活,儿子七八岁,瘦,不爱说话。别的孩子跳房子,他站在旁边看,脚在地上蹭来蹭去。老陈有一天把粉笔递给他,他愣了一下,接过去,画了一个特别大的格子,大到需要跑三步才能跳完。别的孩子笑他,他也不理,自己跳自己的。后来那个大格子成了新的玩法,所有人都开始画大格子,跳得气喘吁吁,满头是汗。那个瘦孩子还是不说话,但他跳的时候,嘴角是翘起来的。
体育里有一种东西,说不清楚,但能感觉到。它不是输赢,也不是奖牌。是一个人跳完一趟,喘着气,觉得刚才那几步跨得特别顺。是两个人抢一个球,抢着抢着都笑了。是跑得慢的那个人,最后还是跑完了。老陈收书的时候见过一本旧杂志,上面有一句话,说体育是身体的诗。他不太懂诗,但他觉得,路灯下那些跳格子的脚,踩在粉笔线上的时候,确实有点好看。
后来巷子要改造了,听说要铺柏油路,画停车位。路灯可能也要换,换成那种白得发亮的灯。老陈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小孩在这里跳房子。他把三轮车锁好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路灯还亮着,粉笔线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格子的形状。他慢慢走回家,路过那个最大的格子时,脚不自觉地跨了一步。落地的时候,膝盖有点酸,但他还是笑了一下。











